2025年8月14日星期四

木屋區的童年回憶-木板搭建洗頭台


木屋裡的月光浴場

木屋區的雨季總帶着一股松針的潮氣。那年我七歲,,而我寧願衝進那片“森林”挨揍,也不肯讓水流過額頭。母親舉着搪瓷杯的手懸在半空,水汽模糊了她鬢角新冒的白髮,“水會吃掉眼睛嗎?”她蹲下來,掌心貼着我冷汗涔涔的後背,聲音輕得像片羽毛。

那天夜裡,我被走廊吱呀的聲響驚醒。月光從木百葉窗漏進來,在地板上織出格子狀的網,母親正跪在地上,把三塊樟木板搭在兩張矮凳間。她的碎花圍裙沾着木屑,手裡攥着的捲尺垂到腳踝,像條沉默的蛇。“理髮店的阿姨都這樣洗。”她忽然回頭,眼睛亮得驚人,彷彿剛從木縫裡挖出了星星。

第一座“月光浴場”開張在仲夏的傍晚。母親在木板上鋪了兩層浴巾,讓我趴在上面,腦袋懸空在走廊與浴室交界的缺口。松木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的樟腦味漫過來,我盯着對面牆上父親掛的漁網,網眼裡卡着的貝殼在夕陽下閃爍。“放鬆些。”她的拇指抵住我後頸凹陷處,力道像揉一團溫熱的麵糰,“就當漂在河裡。”

溫水透過塑料水瓢的細孔落下時,我看見泡沫順着她的指縫漫出來,蘋果香的洗髮水在陽光下泛着珍珠母貝的光澤。母親的指甲蓋邊緣總嵌着洗不凈的木屑,此刻卻輕柔得能托起蝴蝶——她用掌心擋住我的髮際線,水流便順着指縫繞開眼睛,在發間織成透明的水簾。“看那團泡沫,”她忽然說,尾音微微上揚,“像不像你撿的那塊蛋白石?”

木屋區的孩子總在我們洗頭時趴在籬笆上看。阿香家的黑貓會跳上柴堆,尾巴掃落的松果滾到母親腳邊。她從不驅趕,只是把水瓢舉得更高些,讓陽光穿透水柱,在我臉上映出細碎的彩虹。“阿姨是仙女嗎?”隔壁的小勇扒着木柵欄問,母親笑着往他嘴裡塞顆糖,指尖的泡沫沾在他鼻尖,像朵會融化的雲。

秋深時,母親在木板底下墊了舊棉胎。我趴在上面能聽見木縫裡蟲子的鳴叫,還有她踩着木屐去廚房接熱水的聲響。有次寒潮突至,她怕我着涼,把自己的羊毛圍巾墊在我胸口。“這樣像不像睡在羊背上?”她呵着白氣揉搓我的耳垂,圍巾上的樟腦丸味道混着泡沫香,成了那年冬天最暖的氣息。

十歲生日那天,我突然能站着淋浴了。母親倚在門框上,手裡還攥着那塊磨得發亮的樟木板。水珠順着我的發梢滴在瓷磚上,匯成小小的溪流,她忽然別過頭去,用圍巾角擦拭眼角。“以後不用木板了?”她的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棉線,輕輕一扯就會斷。我沒看見,那天深夜她把三塊木板搬到閣樓,用帆布仔細裹好,像收藏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十八歲離開木屋區那年,推土機的轟鳴震落了窗欞上的蛛網。母親堅持要帶走那些木板,父親嘟囔着“佔地方”,卻還是在卡車角落給它們騰了位置。我趴在副駕駛座回頭望,整片木屋區像被啃過的麵包,只有我家那扇百葉窗還在風中搖晃,像只揮手的手。

去年帶女兒回老屋,閣樓的木箱里翻出裹着帆布的木板。樟木的香氣依舊濃烈,上面還留着我當年趴着時壓出的淺痕。母親顫巍巍地把木板搭在矮凳上,陽光透過新換的玻璃窗,在上面織出比當年更亮的網。“外婆以前這樣給媽媽洗頭。”我把女兒抱上去,她的小腦袋懸在半空,眼睛亮晶晶的,像落滿了星星。

母親的手輕輕覆上孫女的後頸,動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。木屑從她的指縫漏下來,落在女兒柔軟的發梢間,恍若時光從未走遠,那些浸在木屋裡的月光、泡沫和愛,都凝固成了永恆的琥珀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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